文化是什麼? 從舞蹈家林懷民說起……

■余秋雨。網上圖片■余秋雨。網上圖片

編按:今年1月,著名作家余秋雨的文學散文集《門孔》在台灣出版。何謂「門孔」?余秋雨說:守護門庭,窺探神聖。任何人,不管身處何時何地,都找得到這樣的「門孔」。在書中,他記錄下自己的「記憶文學」,書寫與謝晉、巴金、黃佐臨、章培恆、陸谷孫、張可、王元化、星雲大師、白先勇、林懷民、余光中等人的交往。透過這「門孔」,讓讀者一覽這些重量級文化人的神采,也窺見文化藝術在時代中閃耀的光芒。本版節選書中<仰望雲門>一篇中的內容,看余秋雨怎麼說舞蹈家林懷民,又如何從中看到文化之於台灣社會的重要地位。■文:余秋雨 節選自《門孔》(台灣天下文化出版)

近年來,我經常向內地學生介紹台灣文化。

當然,從文化人才的絕對數量來說,內地肯定要多得多,優秀作品也會層出不窮。但是,從文化氣氛、文化品行等方面來看,台灣有一個群落,明顯優於內地文化界。我一直主張,內地在這方面不妨謙虛一點兒,比比自己到底失去了什麼。

我想從舞蹈家林懷民說起。

雲門之於世界

當今國際上最敬重哪幾個東方藝術家?在最前面的幾個名字中,一定有林懷民。

真正的國際接受,不是一時轟動於哪個劇場,不是重金租演了哪個大廳,不是幾度獲得了哪些獎狀,而是一種長久信任的建立,一種殷切思念的延綿。

林懷民和他的「雲門舞集」,已經做到這樣。雲門早就成為全世界各大城市邀約最多的亞洲藝術團體,而且每場演出都讓觀眾愛得癡迷。雲門很少在宣傳中為自己陶醉,但亞洲、美洲、歐洲的很多地方,卻一直被它陶醉着。在它走後,還陶醉。

其實,雲門如此轟動,卻並不通俗。甚至可說,它很艱深。即使是國際間已經把它當作自己精神生活一部分的廣大觀眾,也必須從啟蒙開始,一種有關東方美學的啟蒙。

對西方人是如此,對東方人也是如此。

我覺得更深刻的是對東方人,因為有關自己的啟蒙,在諸種啟蒙中最為驚心動魄。但是,林懷民並不是啟蒙者。他每次都會被自己的創作所驚嚇:怎麼會這樣! 他發現當舞員們憑着天性迸發出一系列動作和節奏的時候,一切都遠遠超越事先設計。他自己能做的,只是劃定一個等級,來開啟這種創造的可能。

舞者們超塵脫俗,赤誠袒露,成了一群完全洗去了尋常「文藝腔調」的苦行僧。他們在海灘上匍匐,在礁石間打坐,在紙墨間靜悟。潛修千日,彈跳一朝,一旦收身,形同草民。

只不過,這些草民,剛剛與陶淵明種了花,跟鳩摩羅什誦了經,又隨王維看了山。

罕見的文化高度,使林懷民有了某種神聖的光彩。但是他又是那麼親切,那麼平民,那麼謙和。

最安靜的峰巔

林懷民是我的好友,已經相交二十年。

我每次去台灣,旅館套房的客廳總是被鮮花排得滿滿當當。旅館的總經理激動地說:「這是林先生親自吩咐的。」林懷民的名字在總經理看來,如神如仙,高不可及,因此聲音都有點兒顫抖。不難想像,我在旅館裡會受到何等待遇。

其實,我去台灣的行程從來不會事先告訴懷民,他不知是從什麼途徑打聽到的,居然一次也沒有缺漏。

懷民畢竟是藝術家,他想到的是儀式的延續性。我住進旅館後的每一天,屋子裡的鮮花都根據他的指示而更換,連色彩的搭配每天都有不同的具體設計。

他把我的客廳,當作了他在導演的舞台。

「這幾盆必須是淡色,林先生剛剛來電話了。」這是花店員工在向我解釋。

我立即打電話向他感謝,但他在國外。這就是藝術家,再小的細節也與距離無關。

他自家的住所,淡水河畔的八里,一個光潔如砥、沒有隔牆的敞然大廳。大廳是家,家是大廳。除了滿壁的書籍、窗口的佛雕,再也沒有讓人注意的傢具。懷民一笑,說:「這樣方便,我不時動一動。」他所說的「動」,就是一位天才舞蹈家的自我排練。那當然是一串串足以讓山河屏息的形體奇蹟,怎麼還容得下傢具、牆壁來礙手礙腳?

離住家不遠處的山坡上,又有後現代意味十足的排練場,空曠、粗糲、素樸,實用。總之,不管在哪裡,都洗去了華麗繁縟,讓人聯想到太極之初,或劫後餘生。

這便是最安靜的峰巔,這便是《呂氏春秋》中的雲門。

面對這麼一座安靜的藝術峰巔,幾乎整個社會都仰望着、佑護着、傳說着、靜等着,遠遠超出了文化界。

雲門之於台灣

在台灣,政治辯論激烈,八卦新聞也多,卻很少聽到有什麼頂級藝術家平白無故地受到了傳媒的誣陷和圍攻。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,因為傳媒不會這麼愚蠢,去傷害全民的精神支柱。林懷民和雲門,就是千家萬戶的「命根子」,誰都寶貝着。

林懷民在美國學舞蹈,師從葛蘭姆,再往上推,就是世界現代舞之母鄧肯。

但是,在去美國之前,他在台灣還有一個重要學歷。他的母校,培養過大量在台灣非常顯赫的官員、企業家和各行各業的領袖,但在幾年前一次校慶中,由全體校友和社會各界評選該校歷史上的「最傑出校友」,林懷民得票第一。

這不僅僅是他的驕傲。在我看來,首先是投票者的驕傲。

在文化和藝術面前,這次,只能委屈校友中那些官員、企業家和各行各業的領袖了。其實他們一點兒也沒有感到委屈,全都抽筆寫下了同一個名字。對此,我感慨萬千。熙熙攘攘的台北街市,吵吵鬧鬧的台灣電視,乍一看並沒有什麼文化含量,但只要林懷民和別的大藝術家一出來,大家霎時安靜,讓人們立即認知,文化是什麼。

記得美國一位早期政治家J.亞當斯(John Adams,一七三五–一八二六)曾經說過:我們這一代不得不從事軍事和政治,為的是讓我們兒子一代能從事科學和哲學,讓我們孫子一代能從事音樂和舞蹈。

作為一個政治家的亞當斯我不太喜歡,但我喜歡他的這段話。

我想,林懷民在台灣受尊敬的程度,似乎也與這段話有關。

人類美學的東方版本

從林懷民,到白先勇、余光中,我領略了一種以文化為第一生命的當代君子風範。

他們不背誦古文,不披掛唐裝,不抖擻長髯,不玩弄概念,不展示深奧,不扮演精英,不高談政見,不巴結官場,更不炫耀他們非常精通的英語。只是用慈善的眼神、平穩的語調、謙恭的動作告訴你,這就是文化。

而且,他們順便也告訴大家:什麼是一種古老文化的「現代形態」和「國際接受」。

雲門舞集最早提出的口號是:「以中國人作曲,中國人編舞,中國人跳給中國人看。」但後來發現不對了,事情產生了奇蹟般的拓展。為什麼所有國家的所有觀眾都神馳心往,因此年年必去? 為什麼那些夜晚的台上台下,完全不存在民族的界限、人種的界限、國別的界限,大家都因為沒有界限而相擁而泣?

答案,不應該從已經擴大了的空間縮回去。雲門打造的,是「人類美學的東方版本」。

這就是我所接觸的第一流藝術家。

為什麼天下除了政治家、企業家、科學家之外還要藝術家? 因為他們開闢了一個無疆無界的淨土,自由自在的天域,讓大家活得大不一樣。

從那片淨土、那個天域向下俯視,將軍的兵馬、官場的升沉、財富的多寡、學科的進退,確實沒有那麼重要了。根據從屈原到余光中的目光,連故土和鄉愁,都可以交還給文化,交還給藝術。

藝術是「雲」,家國是「門」。誰也未曾規定,哪幾朵雲必須屬於哪幾座門。僅僅知道,只要雲是精彩的,那些門也會隨之上升到半空,成為萬人矚目的巨構。這些半空之門,不再是土門,不再是柴門,不再是石門,不再是鐵門,不再是宮門,不再是府門,而是雲門。

只為這個比喻,我們也應該再一次仰望雲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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